漆木

    老陈的漆木坊开在巷尾第三家，朱红的招牌掉了漆，像他皲裂的指腹。

    他是这条街公认的“长兄”，谁家漏水漏雨，第一个扛着梯子去的是他；街坊闹矛盾，拍着桌子说公道话的也是他。可没人知道，这个嗓门洪亮的汉子，夜里会在灯下用细毛笔给木胎刷漆，一笔一笔，比绣娘还温柔。

    那天，文物局的人找上门，要修复一批清代木匾。老陈盯着那几块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木料，指尖抚过木纹，忽然红了眼眶。“这是震木，”他喃喃道，“受了乾金的克。”

    徒弟小周不懂，只当师父又在说疯话。老陈却蹲在作坊里，把自己关了三天。他用温水泡软生漆，兑入桐油，调成半透明的乳色。“水是木的娘，金的客。”他对小周说，“硬碰硬只会碎，要让水在金木之间搭桥。”

    刷漆的第七天，文物局的人来验收。当看到那些原本灰败的木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，木纹里的裂痕被漆水填得平整如镜时，领头的专家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失传的‘坎水蓄漆法’。”老陈递过一杯热茶，水汽在他眼镜片上凝成薄雾，“我爹说，做漆的人，要像巽木那样柔，震木那样刚，还要懂乾金的规矩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老陈把作坊的灯开了一夜。他在新做的木胎上刻下“恒益”二字，刻痕里填着金粉。窗外的月光漫过青石板，像一层看不见的水，温柔地裹住了整条巷子。（三维）